★文/方冶文
引言
1987 年，王扶林导演的央视版《红楼梦》上演，全国轰动；2010年，李少红执导的新版《红楼梦》首播，引发了新的“红学热”。古典文学巨著《红楼梦》在电视剧界的影视改编至今已走过 30 年历程，这其中褒贬不一。对经典名著的影视改编，评判的标准最终还是要落到对经典人物的塑造上：没...
★文/方冶文
引言
1987 年，王扶林导演的央视版《红楼梦》上演，全国轰动；2010年，李少红执导的新版《红楼梦》首播，引发了新的“红学热”。古典文学巨著《红楼梦》在电视剧界的影视改编至今已走过 30 年历程，这其中褒贬不一。对经典名著的影视改编，评判的标准最终还是要落到对经典人物的塑造上：没有活生生的宝黛钗三人，也就不可能拍出令观众满意的《红楼梦》。
30 年来已有不少论著围绕两部由《红楼梦》改编的影视剧进行对比评价，但大部分学者着重于文艺学、传播理论，在创作背景、剧情设置、服装造型和配乐等方面大费笔墨，对主要人物形象的分析则一笔带过。没有深入对经典人物的影视化形象塑造进行剖析，《红楼梦》的影视改编就依然面临着困境。
相比于曹雪芹《红楼梦》中的宝黛钗三人、王熙凤等重要主角，晴雯只是一个背景人物式的丫鬟，出场不多，却意外地打动读者。87 版《红楼梦》中晴雯的扮演者安雯，10 版《红楼梦》中晴雯的扮演者杨幂，二人的表演也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晴为黛影，袭为钗副”，晴雯身份虽不及袭人，但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也对整个《红楼梦》故事的呈现起着重要的作用。因此，通过晴雯，两部电视剧版《红楼梦》于影视改编的优劣之分就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在曹雪芹笔下的前八十回《红楼梦》中，晴雯已是一个完整的人物，她的结局“晴雯之死”不会由于后四十回的遗失而有所争议，读者也能更直观地看到文本中那个真实的晴雯，由此对她的影视化形象进行对比分析。
一、《红楼梦》文本中的晴雯形象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红楼梦》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曾游历薄命司，在大观园的薄命女子中，晴雯位列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之首。脂砚斋批语道：“晴为黛影，袭为钗副。”除去四大丫鬟平袭紫鸳，晴雯可谓是所有丫鬟中最为重要的角色。
书中展现晴雯性格特点的几个重要场面分别为“晴雯跌扇”“晴雯撕扇”“病补雀金裘”“抄检大观园”“晴雯之死”等经典情节，其中又以“晴雯撕扇”。“晴雯之死”尤为鲜明地展现了晴雯作为一个出身低贱但心性高洁的丫鬟形象。
“晴雯跌扇”“晴雯撕扇”出自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宝玉因端午酒席上姐妹们无兴而散闷闷不乐，偏巧晴雯替他换衣时跌了扇子，两人扯嘴皮子闹将起来，最后是袭人求情，又偏巧黛玉进来，这段争吵才告一段落。晚间宝玉和薛蟠吃酒回来看到乘凉榻上的晴雯，作为赔罪他主动将扇子递与晴雯，认为这是“‘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只这半回的描写，晴雯的形象已跃然纸上。她在与宝玉吵嘴的过程中多次冷笑着暗讽宝玉与袭人的勾结，看不起这种通过不正当手段力求上位的方式；宝玉气话说要回太太打发晴雯出去，她则“不觉又伤起心来”“含泪”“哭道”，显示出了她的真性情。晚间宝玉将晴雯误认作袭人，两人说话间她的话语中也还透露着对“跌扇”一事的冤屈。宝玉将自己和麝月的扇子给她，她便率性地嗤嗤几下将扇撕坏，“大笑起来”，满是少女的天真单纯。
贾母曾道：“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王熙凤对晴雯的评价也颇高。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是她心灵手巧、为宝玉尽心尽力的体现。
到故事后期，封建大家族开始走向没落，从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到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风流灵巧招人怨”的俏晴雯最终应了判词里那句“寿夭多因诽谤生”，被王夫人命人撵出怡红院后抱病而亡。“晴雯之死”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正因她弥留之际拉着宝玉的手，哽咽半日，道出一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因她呜咽着哭诉自己担了虚名，“我太不服”；因她剪下指甲脱了袄儿给宝玉留作念想，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她一生清清白白，虽然言语间轻狂，性格张扬，但比起“笨笨的”袭人、麝月从未有过越界之举。“晴雯之死”这一悲剧的发生，也为整个贾府的衰败拉开了序幕。
二、87 版《红楼梦》塑造的晴雯
87 版《红楼梦》中晴雯的扮演者安雯曾在 2018 年电视节目《回声嘹亮：走不出的〈红楼梦〉》中提起她表演“晴雯撕扇”时的心理。“宝玉递给我扇子的时候，我就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毕竟他是主子我是丫鬟……但是麝月的扇子给我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抢过来，因为我讨厌她……你拍马屁，谄媚主子，我不怕。”晴雯接过扇子时的短暂停顿，看宝玉一眼确认他是否真的纵容自己的试探，撕扇子从一开始小心地拉扯到后来用力地撕裂，节奏也由慢到快——正是演员对自己所扮演的人物有这样深入独特的分析，这一段“晴雯撕扇”才成为无数人心中的经典场景。
王扶林导演评价她的“晴雯撕扇”一出太绝，无人能再演出那种风韵：“又撒娇又逗贾宝玉生气，又显出她的任性，跟别的丫鬟不一样，她有她独特的东西……”
安雯饰演的晴雯娇俏但不失礼数，嘴上会埋怨宝玉，手上却不会停下替他熏艾草、解衣服、收拾东西的动作。她个性张扬也并非全然任性，责备也只显得是娇嗔，甚至于书中与宝玉吵架时的“冷笑”，在影视化的表现中也显得是伶俐俏皮，反而逼得宝玉无话可说，只能摔杯发泄。当宝玉气话说“早晚有散的日子”，闹着要打发她出去时，她也含泪垂过头去，借着拨弄流苏掩饰自己的情绪。袭人口不择言道出“我们”，晴雯冷笑着讥讽他们二人，话语含酸，语气却显得无比自然，反倒让袭人不知如何是从。最后三人都垂下泪来，这一出“晴雯跌扇”自此结束。
晴雯虽是个真性情的人，但毕竟“身为下贱”，她原是奴才的奴才，因老太太喜欢才有幸被拨到宝玉身边。安雯对这一角色的把握正突出在她的各个表现都从未逾越过“主人与奴才”这一界限。无论是“跌扇”的自责、“撕扇”的犹豫，还是“王夫人审晴雯”时的低眉顺眼，“宝玉探晴雯”处的男女避嫌，她自尊自爱，始终把握着自己行事的尺度，留有余地。也正因如此，从不谄媚主子的她在被王夫人骂为“病西施”“狐狸精”，要撵她出去时才委屈地咬唇失声、夺门而出。
如果不是演员对人物内心的体察共情，导演和编剧对人物的深刻解读，电视剧想必难以如此逼真地还原出书中那个致使“风流公子空牵念”的晴雯。87 版《红楼梦》也就不可能留下这样一段佳话，成为许多人心中无法磨灭的经典。
三、10 版 《红楼梦》塑造的晴雯
相比古典气质厚重的安雯，10 版《红楼梦》中晴雯的扮演者杨幂可能更符合21世纪年轻观众们的审美。她饰演的晴雯也更多表现出现代女性的特点，大大咧咧，嚣张跋扈。在与剧中贾宝玉扮演者于小彤的互动中，晴雯的举动似乎多处越界，她不像是老太太要求来伺候宝玉的丫鬟，而更像是一位“老妈子”，气势汹汹、盛气凌人，总是在责备宝玉，而宝玉在晴雯面前也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委屈姿态，以至网友评说“杨幂演的晴雯简直比司琪还夏金桂”。
“跌扇”一出中，晴雯对宝玉的态度可谓尖酸刻薄，但这也符合原著中的描写。宝玉“蠢材蠢材”的责备声中，随着晴雯冷冷的一声“哟”，背景音乐的节奏突然加快，气氛紧张起来，两人立刻进入吵架的剧烈冲突中。不同于 87版《红楼梦》中晴雯只是泪汪汪立在一旁，杨幂饰演的晴雯更像是现代情境下心生委屈与人吵架的女孩，以冷嘲热讽的姿态掩饰自己的受伤，同时摆出一副质问宝玉的态度。当袭人上前劝和道出一句“我们”时，晴雯反应极大地甩开袭人的手，疑问性地重复了一句“我们”，又将视线转向宝玉，既而冷笑着暗讽两人私下的勾结关系。随着冲突继续上升，宝玉也压不下火要去告诉太太撵晴雯出去，这时她一改方才的气势，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为什么要出去！你若嫌我，你就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确实表现出了一个现代人眼中真性情女孩的模样。
这场冲突一直持续到晚间“撕扇”的表演中，宝玉摇醒晴雯时她依旧余怒未消，“何苦来，又招我”的态度直到她接过宝玉递来的扇子，又将麝月的团扇也扯烂才最终消失。相较于主子与丫鬟，10 版《红楼梦》表现出的宝玉和晴雯更像是对等地位的友人关系，晴雯不顾忌两人身份的高低尊卑之分，甚至在“王夫人审晴雯”的危机场面中拒绝了玉钏儿让她“还是梳洗一番”的提议，就着“衫垂带褪”的样貌进到凤姐房中。不像 87 版《红楼梦》中的“抬头不抬眼”，10 版的晴雯始终傲视着王夫人，对于她的逼问也毫不畏惧，最后王夫人叫人要撵时她则是自己潇洒地大步流星迈出了门去。
尽管扮演者杨幂本人对所饰角色存在一定程度的误解，她的表演还是整体上还原了《红楼梦》中“心比天高”的晴雯。扮演者对角色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对这一人物的诠释。经典情节的重现需要舞台的搭建和人物的配合，但即使现代化技术已能克服大部分影视改编中出现的问题，人物才是表演中的核心。
四、晴雯形象塑造的合理性
从观众接受心理看，87 版《红楼梦》与 10 版《红楼梦》中的晴雯都较为符合当时时代背景下的大众审美，安雯的娇俏守礼，杨幂的率性骄横，这种反差的出现，除了古典文化与商业文化的碰撞，更多表现出的是中国社会世情与观众心理的变化。
80 年代正值改革开放之际，87 版《红楼梦》也是在精英文化的浪潮下应运而生。80 年代初，《红楼梦》的电视剧改编作为一项文化任务下达中央电视台，受到红学界乃至整个社会的重视，使得87 版《红楼梦》成为“80 年代精英意识的产物”。由红学家组成的导演和编剧团体，与作为红迷群体的观众们，引导了“由影视改编高度再现原著”的方向。因此，晴雯的扮演者安雯是在经历了为期两年的诗书才艺整体培训和对《红楼梦》精读并深入了解后才投入到正式的拍摄中。她的晴雯，自然表现出的是红学家与大众心中的晴雯。
相较之下，新《红楼梦》的拍摄正赶上大众消费时代的到来，导演失去选角的话语权，角色的选定被交由投资方和社会大众，这必将影响到演员形象本身与文本人物的匹配程度。《红楼梦》作为经典名著的古典美被削弱，它的存在价值大幅地让位于商业价值，10 版《红楼梦》及其演绎的人物自然很难成为经典。就晴雯的扮演者而言，演员杨幂是演艺圈的新秀，她对《红楼梦》与晴雯本人都所知甚少；但她参演所提携的流量度有极大可能拉高整部新《红楼梦》的收视率，而她易吸引青年男女的外貌也成为选角的一项卖点。
值得一提的是，在男女关系的表现上，10 版《红楼梦》中晴雯与宝玉的相处行为相较下更符合现代相知男女的交往状态；而 10版的观众群体又集中在相对年轻的 80 后、90 后，这也使得晴雯作为丫鬟的身份被淡化和削弱，她表现出的反叛性意识也更强。
结语
现存两部由《红楼梦》改编的电视剧作品中，饱受争议的还有10 版中“黛肥钗瘦”的选角，年老色衰宛如“绣房里钻出个大马猴”的元春，泼妇骂街般的王熙凤，至于令人出戏的铜钱头造型和诡异的配乐更不必说。社会各界曾对新《红楼梦》的改编寄予厚望，然而播出后的 10 版《红楼梦》受到的几乎是来自各方的普遍骂声。曾任 87 版《红楼梦》编剧、任 10版《红楼梦》选秀评委的周岭先生在谈及这部剧时失望地说：“不必再提。”
我们该如何看待现代对文学经典人物的影视改编？其实为符合时代特点而对经典名著的影视改编进行适度偏离原著的调整是合理的，但经典不应被商业化牵着鼻子走，符合时代主题的同时也应正视经典、尊重经典。无论导演、演员，都须知抛开我们所处的时代，书中人物才是一部影视作品真正的灵魂。
（作者单位：香港中文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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